近日，国际学术期刊《考古科学期刊》（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SSCI一区TOP）刊发由中国科学院大学、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联合完成的最新研究成果。研究依托陕西蓝田杨家沟遗址浮选植物遗存与高精度碳十四测年，揭开了4000年前后关中地区客省庄文化人群面对气候动荡时的农业适应密码，深化了学界对关中盆地龙山晚期生业模式的认知。
客省庄文化是龙山时代主要分布于渭河及其支流流域的考古学文化，其年代总体晚于庙底沟二期文化，部分晚期遗存已延续至传统的夏纪年范围。这一时期恰逢著名的4.2ka气候事件，东亚夏季风减弱，区域整体冷干，旱涝灾害频发。与中原发展出二里头早期国家不同，关中并未形成同等规模的集权政体，史前人群如何在环境压力下维系社会延续，一直是考古学界关注的谜题。
图1 杨家沟遗址位置
杨家沟遗址坐落于秦岭北麓蓝田县汤峪河二级台地，2023‑2024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此开展抢救性发掘，出土大量客省庄文化遗存。研究团队采集了136份浮选样品（土量约1943升）获取炭化植物遗存，开展种子鉴定、形态测量与AMS‑¹⁴C直接测年。
1）直接测年重新审视小麦在关中地区的传播进程
图2 杨家沟遗址出土农作物
浮选共获炭化植物遗存2685粒，其中作物种子2081粒，包括粟、黍、水稻、小麦、大豆等。小麦数量达245粒、出土概率22.06%，似乎表明小麦已是当时农业的组成部分。然而，直接测年显示，粟和水稻年代与客省庄文化的地层年代相符；而4份小麦样品的年代却落在1006-806BC，已属西周时期。基于杨家沟遗址实际情况并结合黄河流域龙山地层小麦的直接测年证据，研究认为杨家沟小麦应为后期混入早期堆积，小麦在龙山晚期很可能尚未成为关中农业体系组成。
图3 黄河流域龙山地层中出土小麦的相关信息
2）粟作为基础，水稻为重要补充
剔除小麦后，杨家沟遗址呈现出以粟为主、多种作物并存的结构：粟占绝对优势，黍为稳定的补充；稻的绝对数量占比为5.9%，出土概率19.1%，换算为重量百分比后达28.4%，对食物的贡献可能超过黍，仅次于粟。大豆经重量换算后同样不容忽视。这表明旱作粟黍农业依然是生计基础，但以稻为代表的非粟黍类作物的重要性已明显上升。
3）关中农业的“广谱化”：对气候压力的响应
研究整合关中盆地既有植物考古数据，将其聚类划分为四个阶段，显示关中农业经历了粟黍旱作的建立与成熟、龙山时期的“广谱化”转变，以及此后外来小麦的引入与重组。
图4 关中盆地已有植物考古数据综合与阶段划分
依据已发表测年数据，研究支持了客省庄文化的年代范围与4.2 ka BP气候事件大体重叠。古气候环境指标指示这时期季风减弱、变冷变干、水文波动加剧，人类活动指标和遗址数量则趋于下降。对于客省庄聚落的延续而言，把对水热条件需求不同的作物纳入同一种植体系，有助于分散单一作物歉收的风险。研究认为，客省庄先民是在小麦尚未普及的情况下，主要依靠既有作物完成这种“广谱化”，即在粟作框架内一定程度上扩大了对水稻和大豆的利用。
图5 关中盆地及邻近地区古气候环境与人类活动的综合对比
4）水稻利用的东西二元格局
面对趋于冷干的大背景，喜温好水的水稻利用不降反升，研究认为这一方面或许与更耐寒的粳稻品种在当地的利用有关，另一方面也可能得益于渭河流域的阶地、泛滥平原造就局地湿润生境，为水稻种植提供条件。
更值得注意的是，水稻利用在关中盆地内部呈现出东西二元分异。西部保持典型的北方旱作面貌，粟黍占绝对优势，稻和大豆比例极低；东部的杨家沟、羊元、太平等遗址则作物更加多样，稻比例更高，出土概率平均比西部高约30%，重量百分比高约10%。研究推测，这种差异可能是自然地理条件、文化联系和社会组织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图6 龙山时期关中盆地水稻利用的东西二元格局
将关中置于更大的空间范围中比较发现，龙山时期是黄河中下游地区水稻利用的史前高峰，稻遗存的遗址数量与分布范围明显增加，关中龙山晚期短暂的水稻利用强化是这一区域性进程的组成部分，而其内部的东西分异则是关中农业的重要特征。早商以后关中水稻利用显著衰退，小麦得到普及。研究认为，这一转变更可能是作物组合在功能性上的渐进重组，而非简单的生态位取代。
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考古学与人类学系博士研究生欧阳辉勇为论文第一作者，尚雪副教授为通讯作者，合作者包括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郭小宁副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谭亮成研究员。该研究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No.42277441）、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No.25FKGB010）和黄土与第四纪地质全国重点实验室开放基金（No.SKLLQGFZ2519）共同资助。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期刊被SCIE、SSCI和A&HCI三大引文索引同时收录，在2025年中国科学院分区与2026年新锐分区中均为地球科学大类一区、考古学小类一区Top期刊。
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尚雪副教授课题组长期从事环境考古与农业考古的研究阐释工作，综合利用多种方法解读古代农业活动与环境、社会演化之间的关系，深入挖掘中国古代先民的生存智慧，致力于“挖掘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精华，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展示中华民族的独特精神标识，更好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
